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打谷渡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潘奶奶当时正落脚在打谷渡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潘奶奶在打谷渡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蜃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蜃不是好惹的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。潘奶奶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打谷渡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关键那一夜,潘奶奶把玉簪摆在打谷渡正中,自己退到三丈外。天快亮的时候,打谷渡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事情成了。
事情平息之后,打谷渡人给潘奶奶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打谷渡一带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打谷渡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老百姓在打谷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打谷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