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冷水坪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冷水坪有个陈石头，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。别看他骡马贩子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游方妖道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他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他了，白纸黑字。
陈石头先应下了。他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冷水坪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冷水坪人聚众滋事。陈石头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陈石头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这一方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游方妖道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冷水坪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冷水坪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冷水坪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冷水坪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