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，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九龙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九龙潭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朱翠莲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灯下绣到三更，指头上全是针眼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，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，站在朱翠莲门口不走。朱翠莲二话没说，让她进屋坐了，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朱翠莲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朱翠莲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次日朱翠莲再去瞧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她摇摇头，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，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过了很多年，朱翠莲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，坐在高台上，周围人跪了一地。朱翠莲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九龙潭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九龙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九龙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