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石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白石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白石坊有个何秋菊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何秋菊去这一方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她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何秋菊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可何秋菊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她懂,但做不到。
后来何秋菊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白石坊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何秋菊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白石坊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白石坊一带走一圈。
白石坊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老百姓在白石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石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