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纸坊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讲,纸坊湾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游方妖道身上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此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铜钱。外圆内方,一面是人,一面不是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纸坊湾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铜钱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此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妖风。吹三夜,屋顶掀一半,人立不住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铜钱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纸坊湾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纸坊湾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老百姓在纸坊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纸坊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