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石桥畈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石桥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石桥畈的老账本里记着马生员的名字。他是个书生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马生员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酒葫芦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马生员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马生员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石桥畈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马生员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马生员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石桥畈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石桥畈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石桥畈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石桥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