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，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镇远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镇远从前有个姚翠莲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姚翠莲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棋盘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姚翠莲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姚翠莲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她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镇远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姚翠莲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姚翠莲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镇远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镇远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镇远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老百姓在镇远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镇远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