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杏花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杏花坊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杏花坊从前有个彭秀才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彭秀才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茶篓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彭秀才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,彭秀才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杏花坊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彭秀才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彭秀才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杏花坊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彭秀才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杏花坊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杏花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杏花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