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桃叶湾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桃叶湾的事。高阿秀一个人过活，手上全是划口子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高阿秀收工回来，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，浑身发抖。高阿秀把她背进屋，烧了热水，又翻出高阿秀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高阿秀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高阿秀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高阿秀确实去看了，什么也没有。她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，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高阿秀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桃叶湾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老百姓在桃叶湾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桃叶湾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