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磨坊坳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磨坊坳的老账本里记着孙招娣的名字。她是个织席女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孙招娣路过这一方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,递上一只墨锭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孙招娣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孙招娣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墨锭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她最后一次去这一方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她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她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磨坊坳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磨坊坳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磨坊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磨坊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