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冷水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传下来的话:冷水坪从前出过一个机会,唐老翁遇上了,却没接住。
冷水坪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唐老翁的门讨一碗水喝。唐老翁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腰带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唐老翁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次日唐老翁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后来唐老翁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本地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他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冷水坪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冷水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冷水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