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柳溪湾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柳溪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柳溪湾有个孙秋菊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一天她从本地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孙秋菊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孙秋菊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她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真正让她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她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孙秋菊最后把竹篮埋在了柳溪湾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柳溪湾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柳溪湾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柳溪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