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三家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,三家沟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游方妖道身上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方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五尺深,真挖出一只纸伞。撑开是一把伞,收起来是一根棍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三家沟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他没注意到,纸伞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方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妖风。吹三夜,屋顶掀一半,人立不住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在屋梁上挂一面铜镜,风就不敢来了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三家沟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方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三家沟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三家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