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雁荡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雁荡山。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李冬梅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雁荡山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李冬梅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李冬梅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铜钱解下来送她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，从怀里摸出一根草，说：种下它，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李冬梅接了草，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早上，李冬梅照旧出门干活，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她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，想着想着，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又过了十年，雁荡山闹了一场大旱。李冬梅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她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雁荡山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老百姓在雁荡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雁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，考的从来不是本事，是心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