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南坡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南坡塘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南坡塘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冯秀云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每天扫一遍院子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，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，站在冯秀云门口不走。冯秀云二话没说，让她进屋坐了，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冯秀云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冯秀云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冯秀云确实去看了，什么也没有。她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，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又过了十年，南坡塘闹了一场大旱。冯秀云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她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南坡塘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南坡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