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，草长得比人高。在鄱阳湖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鄱阳湖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鄱阳湖的老一辈都记得马立冬。他把牛赶上坡就去掏鸟窝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一天他从这一带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马立冬答不上来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：你尝这块瓜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是不吵了？就这么点事，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马立冬把瓜皮扔了，半天没说话。
可马立冬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他懂，但做不到。
后来马立冬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鄱阳湖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马立冬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鄱阳湖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鄱阳湖一带走一圈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鄱阳湖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鄱阳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鄱阳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