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莲塘渡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莲塘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袁水生是这一方出了名的勤快人，墨斗一弹一条直黑线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，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一天他从这一方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袁水生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袁水生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可袁水生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他懂，但做不到。
袁水生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打那以后袁水生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莲塘渡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莲塘渡一带走一圈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莲塘渡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放到今天看，莲塘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