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桑园坞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孙来喜住在桑园坞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饿了就啃冷饼子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那天傍晚，孙来喜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，说是走了上百里地，讨口热饭。孙来喜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，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道人喝完水，从怀里摸出一根草，说：种下它，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孙来喜接了草，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早上，孙来喜照旧出门干活，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，想着想着，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过了很多年，孙来喜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，坐在高台上，周围人跪了一地。孙来喜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桑园坞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桑园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桑园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