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老樟塘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，老樟塘有个人叫杨秀才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杨秀才路过本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药锄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杨秀才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杨秀才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老樟塘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杨秀才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杨秀才把箱子翻开，药锄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老樟塘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老樟塘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老樟塘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老樟塘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