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油坊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油坊潭的老账本里记着何二楞的名字。他是个屠户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何二楞路过附近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腰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何二楞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腰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何二楞做了个梦。梦里油坊潭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何二楞把箱子翻开,腰带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油坊潭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油坊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油坊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