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梅花开得早,花开时节山里全是香气。这地方在南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南岭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蒋老翁住在南岭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一网下去心里有数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,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,站在蒋老翁门口不走。蒋老翁二话没说,让他进屋坐了,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蒋老翁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蒋老翁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蒋老翁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过了很多年,蒋老翁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蒋老翁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南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南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南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