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北坳寨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北坳寨的老一辈都记得李有德。他出炭那天最怕下雨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李有德在镇上跟人吵了一架，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：尝一块，不要钱。他一愣，就坐下了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李有德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后来李有德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北坳寨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北坳寨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北坳寨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北坳寨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北坳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北坳寨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