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在峨眉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峨眉山边上有一处田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峨眉山的老账本里记着林广田的名字。他是个脚夫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林广田路过本地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，递上一只酒葫芦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林广田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酒葫芦被他压在箱底，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，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林广田做了个梦。梦里峨眉山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广田把箱子翻开，酒葫芦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峨眉山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峨眉山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峨眉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峨眉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