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樵径坞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樵径坞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李长庚在樵径坞算是个能干人,手里的灯从不敢灭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李长庚去这一带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李长庚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李长庚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李长庚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,也不再攒,樵径坞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,他只是摇头:不是高人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为什么走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樵径坞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樵径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樵径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