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东坡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东坡沟的老一辈都记得何德厚。他路上不喝水，到地方才喝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一天他从这一带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何德厚答不上来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何德厚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可何德厚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他懂，但做不到。
何德厚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东坡沟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东坡沟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东坡沟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东坡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东坡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