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，草长得比人高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鄱阳湖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鄱阳湖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谢秋菊住在鄱阳湖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
鄱阳湖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谢秋菊的门讨一碗水喝。谢秋菊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陶碗解下来送她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：你今日给的，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，你明天自己去找。谢秋菊送她到鄱阳湖口，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谢秋菊第二天起来，草已经蔫了，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，顾不上别的。
谢秋菊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鄱阳湖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鄱阳湖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鄱阳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