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稻香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稻香坳从前有个李阿婆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李阿婆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酒葫芦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李阿婆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李阿婆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她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她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酒葫芦放在石阶上，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李阿婆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稻香坳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李阿婆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稻香坳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稻香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