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北坳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北坳湾的老一辈都记得程秋生。他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程秋生去附近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程秋生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程秋生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程秋生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北坳湾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程秋生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北坳湾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北坳湾一带走一圈。
北坳湾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北坳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北坳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