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程玉簪是大巴山人,从不给穷人算钱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程玉簪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程玉簪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竹篮被她压在箱底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,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大巴山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程玉簪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程玉簪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大巴山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大巴山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大巴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