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老樟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，老樟坊有个人叫韩小满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韩小满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韩小满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罗盘被她压在箱底，指针指的不是南，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韩小满做了个梦。梦里老樟坊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韩小满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她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老樟坊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老樟坊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老樟坊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老樟坊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