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北坳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北坳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北坳坊的事。黄生员一个人过活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那天傍晚,黄生员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黄生员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黄生员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黄生员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过了很多年,黄生员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黄生员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北坳坊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北坳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北坳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