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在神农架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神农架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神农架的老账本里记着冯有德的名字。他是个更夫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冯有德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冯有德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冯有德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铜镜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冯有德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神农架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冯有德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神农架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神农架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