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常年冒白气,夏天进去要加衣裳。在紫云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何老栓是紫云洞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悬崖上的药也敢去采。他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何老栓在紫云洞一带撞见蚕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何老栓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何老栓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把何老栓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蚕神把江湖游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紫云洞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紫云洞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蚕神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紫云洞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紫云洞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,紫云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紫云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