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柳溪村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,柳溪村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罗秀才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罗秀才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义犬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罗秀才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罗秀才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,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硬说罗秀才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,径直蹲在他脚边。江湖游医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罗秀才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罗盘,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后来罗秀才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柳溪村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这一方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义犬留的。
柳溪村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村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柳溪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