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口风硬，城砖被吹得起了皮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雁门关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雁门关的老辈人常提起张老者。他给穷人不收钱，给富人多收两成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张老者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老龟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张老者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张老者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江湖游医听说张老者家的地格外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老龟把江湖游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雁门关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张老者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雁门关人说，这是老龟教他的。雁门关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老龟，别动手。
雁门关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雁门关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雁门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