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十里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十里坊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十里坊的朱秀才。他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朱秀才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腰带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附近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最难的时候,朱秀才连腰带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附近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朱秀才把腰带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十里坊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腰带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十里坊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十里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十里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