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洞庭湖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洞庭湖。那时候曹玉兰还年轻，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，村里人都说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有天曹玉兰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老龟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曹玉兰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曹玉兰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山场管事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，她带着人堵在曹玉兰家门口，要曹玉兰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，把山场管事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曹玉兰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洞庭湖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洞庭湖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老龟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曹玉兰的坟就在洞庭湖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洞庭湖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老百姓在洞庭湖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洞庭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