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王屋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王屋山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王屋山的老事,绕不开丁老三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他留下来了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王屋山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丁老三没动。
为了守住它,丁老三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,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,他没解释。
县太爷来找过他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提出只要他点头,好处少不了他的。丁老三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丁老三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丁老三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王屋山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王屋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王屋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