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空寺挂在崖壁上，看着随时要掉，却挂了一千多年。这地方在恒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恒山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周满仓是恒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泥瓦匠这副手艺吃饭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周满仓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石童子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周满仓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周满仓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县太爷找上门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硬说周满仓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块石头轱辘辘滚到院当中，立起来成了个胖小儿。县太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周满仓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斗笠，戴着它赶路，雨水绕着人走。
后来周满仓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恒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石童子留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恒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恒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恒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