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莲塘坪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孙栓柱在莲塘坪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有一年莲塘坪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孙栓柱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他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：莲塘坪一带的人，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，显得单薄。
后来孙栓柱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附近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孙栓柱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，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，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：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，是莲塘坪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莲塘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