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,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天目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天目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天目山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郑铁柱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郑铁柱把蚕种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带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最难的时候,郑铁柱连蚕种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有一年秋天,郑铁柱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郑铁柱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天目山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天目山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天目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天目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天目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