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，石头铺的街，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青岩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青岩边上有一处田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青岩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赵有福就住在青岩边上，船小，胆子不小，一个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赵有福在屋檐下发现玉兔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赵有福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赵有福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刀笔师爷就来了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把赵有福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刀笔师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方去。赵有福事后在屋里找到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青岩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玉兔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赵有福的坟就在青岩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青岩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青岩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青岩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