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银亮,山风一吹,雪粒打得脸生疼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玉龙雪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徐春杏是这一带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玉龙雪山口走散了。徐春杏手里只剩下半只棋盘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徐春杏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有一年玉龙雪山发大水,路断了。徐春杏在玉龙雪山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这一带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徐春杏把棋盘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徐春杏把两只棋盘合在一起埋在玉龙雪山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玉龙雪山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玉龙雪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玉龙雪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玉龙雪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