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，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苍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苍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黄老倌是苍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脚夫这副手艺吃饭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有天黄老倌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老龟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黄老倌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，黄老倌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，赌坊老板找上门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硬说黄老倌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赌坊老板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黄老倌事后在屋里找到蓑衣，祖上传下来的，穿它的人在水里淹不死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苍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老龟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黄老倌的坟就在苍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苍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苍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