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樵径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樵径坊的老辈人常提起袁招娣。她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袁招娣在樵径坊一带碰见蜈蚣精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袁招娣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,樵径坊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袁招娣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袁招娣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老巫祝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把袁招娣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蜈蚣精把老巫祝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樵径坊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樵径坊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,守信者得助,忘恩者遭报。樵径坊这一则听起来简单,甚至有点直白,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,樵径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樵径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