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桑园湾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余老者在桑园湾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桑园湾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余老者没动。
为了守住它，余老者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，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，他没解释。
后来余老者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余老者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他赎了回来。
桑园湾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余老者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桑园湾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桑园湾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