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油坊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油坊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曹水生是附近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曹水生把木鱼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曹水生把木鱼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曹水生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曹水生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曹水生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油坊湾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油坊湾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油坊湾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油坊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油坊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