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老樟渡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老樟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苏巧娘是附近最不出名的人,灶火烧得比谁都稳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老樟渡一带的一处堤坝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苏巧娘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苏巧娘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,天黑回,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刀笔师爷来找过她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苏巧娘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苏巧娘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她最后死在了老樟渡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老樟渡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老樟渡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老樟渡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老樟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老樟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