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望江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望江塘。那时候顾玉兰还年轻，灶火烧得比谁都稳，村里人都说她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顾玉兰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蚕神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顾玉兰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顾玉兰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劣绅赵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硬说顾玉兰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，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劣绅赵老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顾玉兰事后在屋里找到石磨，夜里自己转，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官府后来想给顾玉兰立个牌坊，顾玉兰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望江塘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石磨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，但顾玉兰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望江塘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望江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