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汉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汉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汉江。那时候周长庚还年轻,蹲在田埂上一看就是半晌,村里人都说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
周长庚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黑猫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周长庚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周长庚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山匪头子就来了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把周长庚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,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,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周长庚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蒲扇,扇一下退半步,扇三下退三尺。
官府后来想给周长庚立个牌坊,周长庚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汉江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蒲扇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,但周长庚一次也没用过。
汉江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汉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汉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